闽公网安备35080202351446号
我这回在公司里，所见的人们中，最熟悉的便是牛马哥。他是唯一穿着格子衫、背着电脑包，却连工位都不属于自己的人。
他身材不算高，脸色常年青白，皱纹间时常夹些疲惫；一头乱糟糟的头发，油得能炒菜。穿的虽然是卫衣，可是又脏又皱，似乎十多年没有换，也没有洗。
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 “迭代”“上线”“复盘”，叫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牛，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 “牛马打工人” 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牛马哥。
牛马哥一到公司，所有加班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：“牛马哥，你又被老板画饼了！”
他不回答，对前台说：“开一杯美式，要浓的。” 便排出九块九的优惠券。
他们又故意地高声嚷道：“你一定又熬夜到三点了！”
牛马哥睁大眼睛说：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在公司沙发上睡，被保安叫醒。”
牛马哥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：“加班不能算熬…… 奋斗！…… 打工人的事，能算熬么？”
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 “长期主义”，什么 “与公司共成长” 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公司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牛马哥原来也读过书，但终于没有进编制，又不会做生意；于是越活越累，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会敲几行代码，便替人家写写需求，换一碗饭吃。
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太老实。坐不到几天，便连人带电脑，被老板压榨到干不动。如是几次，叫他干活的人也没有了。
牛马哥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做些免费加班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公司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迟到；虽然间或迟到，暂时记在考勤上，但不出一周，定然全勤，从考勤上划去了牛马哥的名字。
牛马哥喝过半杯咖啡，惨白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：“牛马哥，你当真读过大学么？”
牛马哥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
他们便接着说道：“你怎的连个双休也捞不到呢？”
牛马哥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 “行业寒冬”“大环境不好” 之类，一点不懂了。
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公司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有几回，同事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牛马哥。他便给他们讲职场技巧，一人一句。同事听完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牛马哥的工位。
牛马哥着了慌，伸开五指将电脑罩住，弯腰下去说道：“我还没改完，改完再给你们看。”
直起身又看一看屏幕，自己摇头说：“不改了…… 不改了…… 再改要出人命了。”
于是这一群同事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牛马哥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，大约是发薪前的两三天，老板正在慢慢算绩效，关了表格，忽然说：“牛马哥长久没有来了，这个月的 KPI 还没填呢！”
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
一个摸鱼的人说道：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 他进医院了。”
掌柜说：“哦！”
“他总仍旧是熬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熬到凌晨五点。身体扛不住，送医院了。”
“后来怎么样？”
“怎么样？先做检查，后来躺病床，躺了大半个月，再不敢来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…… 谁晓得？许是辞职了。”
老板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算他的账。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牛马哥。到了年终奖，老板看着名单说：“牛马哥还没交述职呢！” 到第二年的年假，又说：“牛马哥该续签合同了！”
可是到现在也没有见 —— 大约牛马哥，的确是去当真正的牛马了。
